再译《赤い鈴》
十一年前我翻译过一次あさき的《赤い鈴》。那会儿只觉得它的歌词叙事性很强,虽然带一些日本文化里特有的意象和修辞,但直译出来仍是个完整的故事:男人离开,女人等待,书信成为两个人之间最后的联系,最后归来的人面对的不是重逢,而是一片已经无法挽回的空白。
然而前阵子翻出旧稿修订,才发现自己读它的感受已经变了。
这首歌总让人想到战争,却几乎不直接写战争。没有战场,没有枪声,没有士兵,也没有交代男人为何离开。可是一些很普通的词慢慢让一个时代的影子浮现出来:某个人的身份突然改变,一段关系被切断,原本属于日常的东西开始承载无法归还的时间。《赤い鈴》没有写战争本身,它写的是战争进入普通人生活以后留下来的痕迹。
开头的画面甚至有点温柔。黄昏里,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伸向远处,他们牵着手回家:
夕暮れ 遠くに伸びる 長い二人の影を目で追いながら
手をつないで帰った
普通。只是普通的二人在一天结束时一起回家。又恰恰因为普通,才显得珍贵。这跟我之前写《光影的观看路径:〈蛍〉》中的物哀》时提到的物哀(もののあはれ)有些接近。物哀不全是悲伤,更像在意识到美好无法永久时,对眼前事物的那种感受。樱花动人,不是因为它能一直开;黄昏美,也不是因为它能一直停留。
不过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概括《赤い鈴》的基调,我大概会选幽玄(ゆうげん)。幽玄追求暗示、遮蔽和留白,让眼前有限的景象透出一些没被说清的东西。战争在这首歌里的存在方式就是这样,从未进入过画面,却通过一个人身份的突然改变、书信的中断、物件留下的痕迹,决定了画面里的一切。
两个人的结局也没有被直接写出来。歌词最后只说:
あの飴色空 影を延ばすことは無いでしょう
那片饴色天空下,大概再不会有影子伸长了吧。
天空还在,黄昏也还会来,只是曾经并肩延伸的影子不会再出现。歌词没有直接写失去,而是让一个熟悉的景象失去原本的意义。这比直接说“他们分离了”更让人难受:死亡终结的是一个人的生命,而缺席改变的是另一个人的整个世界。
ある朝 彼はお偉いさん
“お偉いさん”是一种讽刺:上面的人,有身份的人,已经身处另一个位置上的人,总之身份发生了变化。昨天他还是那个牵着她回家的人,某个清晨以后,他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歌词没有明确写他为什么离开,也没有明说他是去当兵。但“ある朝”的突然性,让生活以这个清晨为界分成两半,之前一切还和昨天一样,之后这个人已经不再属于昨天。
战争很多时候不是从炮火开始进入生活的,而是从这种身份变化开始的。
所以他才会问:
「君は僕がいなくても平気ですか?」
即使没有我,你也不要紧吗?离开的人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来,留下的人也不知道自己该等什么。
颜色在这首歌里也在变。尤其是红色。标题里的“赤”不只是颜色。日本文学里的颜色常常超出视觉,会携带情绪、记忆甚至命运。红色可以是生命,也可以是伤痕。可以是爱情,也可以是不祥。常见的战争解读里,这个“赤”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赤紙,也就是旧日本军队的征召通知。对几乎所有的普通家庭来说,一张赤纸意味着整个家庭随同那个被赤纸征召的人一同纳入了国家和战争体系。被征召的人就不再只是恋人、孩子或丈夫,而被时代重新定义。当然,歌词里没有写赤纸,所以这层联想不能算定论。
最初的红属于铃,属于两个人共同生活的小世界。可后面出现了:
丹の笑み
丹色的笑。丹是朱红色,视觉上很强烈。歌词给它的却不是美丽,而是污浊和令人作呕。红色从私人生活里的温暖,变成了一种被迫展示的表情。《赤い鈴》在这里没有把美好和痛苦分得很开,这大概正是它让人难受的地方。同一种颜色可以同时属于幸福和伤害,同一个声音也可以同时属于过去的生活和最后留下来的证明。
如果要说有什么声音从头到尾都在,那应该是铃声。
最初它只是生活里的一个声音:
鳴る小さな 小さな 鈴の音
和布谷鸟钟一起响着,属于一个完整的空间。
后来:
響く彼女の鈴の音
铃声开始和她联系在一起。
最后:
彼女の時をのせた 鈴の音だけが
铃声承载了她的时间。
铃从一个物件,变成一个人的象征,最后几乎成了她存在过的证明。日本文学里常写“物”这种东西:人离开以后,物还保存着人的痕迹。一件旧衣服、一封信、一个房间,都可能证明某个人曾经存在。
所以《赤い鈴》的结尾才那么克制。男人回来以后,没有得到解释,也没有得到回应,只有铃声。铃声里保存的,是他不在时她独自度过的那些时间。
《赤い鈴》里不断出现一些原本属于儿童世界的东西:铃、布谷鸟钟、金鱼缸,还有“鬼さんこちら”。这句话来自日本儿童游戏,蒙眼的人扮鬼,靠拍手声找其他人。原本属于童年的声音,在这里成了一种无法确认方向的召唤。这也像很多日本怪谈的做法:真正让人不安的不是陌生,而是熟悉的东西变了。童谣还是童谣,铃还是铃,但它们已经不再属于原来的世界。
理想和幸福也变成了类似的东西。
至極是当然と並べ立てた理想と幸せは雨催い
茫漠と広がり解ける
二人最初的幸福很具体,只是牵手回家,只是听见铃声。到了这里,幸福却变得抽象、宏大,好像不能被质疑。可当一种“幸福”需要个人先放弃自己的幸福来证明它正确时,它究竟还属于谁?《赤い鈴》没有回答。被罗列的“理想与幸福”只是随着雨意,在苍茫中慢慢化开。
再往后,歌词回到女人的等待。她不是一个被美化的等待者。她会愤怒,会拒绝现实,会想割掉那些说谎者的舌头:
嘘をつくキサマらの舌なんてチョン切って捨ててやる!
她不是在接受命运,而是在和命运争吵。只要那些声音消失,只要没人宣布结局,男人就还可能回来。所以她反复说:
ずっと待つんだ!彼を待つんだ!
等待起初是感情,后来成了她维持世界的方式。只要她还在等,他就还没有真正离开。
书信也在维持这段等待。直到它也断了:
「お元気ですか?」
彼女の手紙 ある日を境に途絶えた
书信原本是两个人仍处在同一段时间里的证明。它一断,等待就失去了能抵达的地方。女人还停留在“他会回来”的时间里,男人却只能沿另一条时间归来。
然后:
「僕は帰ってきたよ!」
我回来了。
如果这是普通故事,这该是幸福的终点。但《赤い鈴》最残酷的地方就在这:他真的回来了,她也真的等过,可他们已经不在同一个时间里。他能回到故乡、回到那所房子,却回不到两个人共同生活过的时间里。
最后歌词停在:
そこには 彼女の時をのせた 鈴の音だけが
那里,只有承载她时间的铃声。
没有写她的结局,也没有让归来的男人替读者说出答案。门打开以后,最该出现的人不在,只有铃声。这随风飘散的铃声能证明她存在过,却说不出她去了哪里。歌词越不去填那片空白,铃声背后的世界反而越深沉。《赤い鈴》想留下的,也从来不是一个结局,正是一声回响。
后记
日本文学里把幽玄贯穿到底的作品,读起来常有那种戛然而止的感觉。川端康成的《雪国》《古都》,泉镜花的《歌行灯》,最后都留下空白。没人告诉你结局,也没人告诉你人物后来怎样。《赤い鈴》也留下了这样一块补不上的空白。从中能读到小人物的悲剧,也能感到战争的残酷。战争会在历史里留下一个结束的日期,普通人的失去却不会在那一天结束。